费尔南德•布罗代尔中心
纽约州宾汉顿大学，美国
Fernand Braudel Center, Binghamton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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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曼纽尔•沃勒斯坦
（路爱国 译）

评论 第349号
2013年3月15日

一个魅力型领导人离去后会出现什么情况？

       委内瑞拉的乌戈•查韦斯总统去世了。世界新闻媒体和互联网沉浸在对其成就的评估之中，从无尽的赞扬到无尽的谴责，还有一些人表示了更谨慎或有限度的赞扬或谴责。大家似乎都认可的是，乌戈•查韦斯是一位魅力型领导人。

       什么是魅力型领导人？这样的人拥有坚强的个性，相对明确的政治目标，以及有能力以巨大能量坚忍不拔地追求实现这一目标。魅力型领导人引来极大的支持，首先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同时，他们获得支持的个人形象的这些特点同样也使坚决反对其政治的力量组织起来。所有这一切对查韦斯而言肯定如此。

       魅力型领导人的名单在现代世界的历史中并不长。可以想到的是法国的拿破仑和戴高乐，美国的林肯和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俄罗斯的彼得大帝和列宁，印度的甘地，中国的毛泽东，南非的曼德拉。当然还有西蒙•玻利瓦尔。只要看看这样一个名单，大家就能认识到这样几件事。这些人在世期间都是有争议的领导人。对他们功过的评价随历史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地翻来覆去。他们似乎从未从历史视野中消失。还有，他们完全不是在政治上都一样的。
 
       一位魅力型领导人的去世总会留下一个不确定性空间，其支持者力图通过把他的政策加以制度化来确保其延续性。马克斯•韦伯把这种现象称为“魅力常规化。”但是，一旦常规化了，政策演化的方向总是很难预测。如要推测不久的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当然要从评价查韦斯的成就开始。但人们也需要对该国内部力量对比以及委内瑞拉和拉美今天所处的更大的地缘政治和文化背景做出评估。

       他的成就似乎是清楚的。他利用委内瑞拉巨大的石油财富大大改善了委内瑞拉最贫困阶层的生活条件，扩大了他们享用医疗设施和教育的机会，从而相当显著地降低了贫富差距。此外，他还用巨大的石油财富来补贴对大量国家的石油出口，特别是在加勒比地区，这使它们能够最低限度地生存下去。
 
       此外，他对建立自主的拉美组织做出了重大贡献，不仅有ALBA（玻利瓦尔国家联盟），还有UNASUR（南美国家联盟），CELAC（除美国和加拿大以外的所有美洲国家），以及他也加盟的Mercosur（包括巴西和阿根廷在内的邦联经济结构）。他不是唯一做出这些努力的人，但他发挥了特别活跃的作用。这是一种巴西前总统卢拉不断对他表示赞扬的作用。大批其他国家尤其是来自拉丁美洲的总统（约有34个）出席他的葬礼，证明了他们的赞赏。在寻求建立强大的拉美结构中，他当然发挥了反帝作用，本质上是反美的作用，因此他完全得不到华盛顿的赞赏。

       大家应该特别注意邻国哥伦比亚的保守总统对查韦斯的积极评价。这是因为查韦斯作为哥伦比亚政府和其长期游击队运动的敌人即“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之间的调停者所发挥的重要而又非常积极的作用。查韦斯是双方都能接受的调停者，而他在寻找一种结束战争的政治解决方案。
 
       诋毁他的人指责他培育了一个腐败政权，一个独裁政权，以及一个经济不称职的政权。无疑存在着腐败。在任何拥有丰富资金的政权中总是存在腐败。但是，当我想到过去半个世纪美国或法国或德国涉及甚至更多钱财的腐败丑闻时，我就不能把这种说法太当回事。
 
       这个政权是独裁的吗？当然是。有魅力型领导人就有这个问题。但是，再一说了，在独裁领导人中，查韦斯已经是非常克制了。没有血腥大清洗或集中营。相反，有选举，大多数外国观察员都认为这些选举已经够好（再想一下美国或意大利或其他地方的选举），而查韦斯在15场选举中赢了14场。我们也不应该忘记，他曾面对一次得到美国支持的严峻的政变企图，他艰难地幸免于难。他在民众支持和军队内部支持的基础上幸免于难。
 
       至于说经济上不称职，是的，他犯了一些错误。是的，委内瑞拉政府目前的收入低于从前。但请记住，我们处于全球性萧条之中。世界上几乎每个政府都面临财政困境，都提出紧缩措施。完全并非显而易见的是，其反对派掌握的政府会在优化经济收入方面做的更好。可以肯定的是，其反对派掌握的政府在把国内财富向最贫困阶层进行再分配上会做得更少。
 
       他没有闪光的一个领域是他继续支持一种自然资源开发式经济政策，否决原住民对生态破坏和他们自主控制其居住地权利的抗议。但这个缺陷是他和美洲每一个政府所共有的，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政府。

       今后有可能发生什么？目前，查韦斯派和反对派都团结起来，至少为了即将举行的总统选举。大多数分析人士似乎都认为，查韦斯选择的继任者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将赢得大选。一个有趣的问题是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事，首先是在内部力量的联合方面。这两个阵营都存在内部分歧。我推测将会有一些洗牌，每个阵营都会有人倒戈到另一边。在不多几年中，我们可能看到一种不同的力量组合。
 
       如此，“21世纪社会主义”，这个查韦斯所拥有的、需要在委内瑞拉、拉丁美洲以及世界各地推行的宏伟目标会怎样？这个宏伟目标中有两个词。一个是“社会主义”。查韦斯试图把这个词从由于实际存在的共产主义和后马克思主义社会民主的多重失败所带来的耻辱中挽救出来。另一个词是“21世纪。”这是查韦斯明确表示拒绝第三国际和第二国际的社会主义，号召对战略进行重新思考。
 
       在这两项任务中，查韦斯都不是单打独斗。但他吹响了号角。对我来说，这种努力，在历史资本主义的这种结构性危机和我们的世界体系陷入的混乱的两种可能的解决方案的分岔当中，是我们全都面临的更大任务的一部分。我们需要辩论，我们或我们中的一些人所寻求的更美好的世界其性质是什么。如果我们不能更清楚地了解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就不可能在与那些人的斗争中获胜，他们寻求建立一个非资本主义体系，但这个体系依然再现资本主义的最坏特征：等级制、剥削和两极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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